1972年，抚顺战犯管理所里面，六十九岁的刘嘉树患病离世。 他没有等到1975年那批战犯集体特赦。 离世之前的几年，他口述过一份战事材料，标题叫《第五十二师方石岭被歼》，这份文字由陈林达帮忙记录整理。昔日战场上被俘的国民党团长，把四十多年前那场惨败完整复述了出来。 时间拨回到1931年的秋天，江西兴国方石岭。这一仗打完，刘嘉树就沦为红军的俘虏，不过他后来得以脱身，交换条件是26担各类药品。 方石岭战役结束之后，红军手上收拢五千多名俘虏。绝大多数都是普通士兵，按照当时的处理方式，当天就予以释放，每人发放两块银元充当路途开销。 五十二师的师长韩德勤，同样混在被俘人群当中。他换上伙夫的装束，夹杂在大批普通士兵里面，没有人分辨出他的真实身份。跟着大伙，也领到两块银元，就此脱身跑回南昌。 回去之后，韩德勤主动向上递交申请，请求给自己降职处罚。堂堂一个师长，只花两块银元就得以脱险，听上去很离奇，但这件事真实发生过。 刘嘉树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。红军队伍里面，有人认得他的样貌。 彼时萧克担任红五师师长，路过兴国处理会务，中途经过一处关押俘虏的地点。登记名册上面，刘嘉树这个名字映入他的眼帘。早年萧克在宪兵教练所研习军事，授课的教员就包括刘嘉树。萧克自己后来也提起，是这个人带他踏入军事相关知识的领域。 昔日授业老师，此刻手脚被绳索捆得严实。萧克当即吩咐看守人员解开绳索，没有过多交谈，叫警卫员取出一块大洋交到刘嘉树手上。 身份被认出来，就再也没法蒙混过关。黄埔一期出身的在职团长，地位和普通士兵完全不一样，不可能简单发几块路费直接放走。 消息很快传到刘嘉树的家人耳中。他的母亲和妻子几经辗转，找到他的黄埔同窗李默庵，哭着恳求对方想办法把人救出来。 那会李默庵就在周边带兵驻防。红军刚刚打完大胜仗，派兵武力冲进苏区抢人完全行不通，暗中派人潜入内部捞人更是毫无可能。手下有人给出一个思路，苏区药品物资极度匮乏，能不能拿物资来交换人质。 这个提议刚好切中现实难处。方石岭一战红军虽取得胜利，自身同样出现不少伤员。战斗结束的第二天，红三军军长黄公略领兵奔赴贺堂山北坡，遭到国民党军机扫射中弹，不幸牺牲。 大批伤病人员等待救治，药品属于刚需。国民党当局对中央苏区实施严密封锁，药品被划为重点管控物资，就算手握现大洋，也很难采购运进根据地。那个年代，一箱子西药的实际价值，不比同等重量的银元低。 李默庵安排人员跟红军取得联络沟通。经过斟酌，红军同意释放刘嘉树，交换物资就是战场上急需的各类药物。 按照李默庵的回忆，前后筹备足足26担。旧时一担，就是一名挑夫扁担可以负载的重量，大致一百斤。26担折算下来，总重量两千多斤，需要一长串挑夫队伍，偷偷穿越封锁线送进去。 这批药品做过伪装处理，运送到红军指定交接地点。红军信守约定，把刘嘉树平安释放。 李默庵心里清楚，上级大概率知晓这件事，只是选择不去点破。 黄埔同窗之间的人情往来，在当年的军队环境里面，算得上一份很实在的筹码。 他愿意冒这份风险，一部分出于同学旧交，一部分也是看透了军中这套潜规则。 站在红军的角度，这笔交易也算得通透。单纯关押一名团长，发挥不出多少实际作用。换成两千多斤药物，却可以救下许许多多负伤战士的性命。方石岭俘虏那么多人，唯独刘嘉树，走了物资交换这条特殊途径。 可这一次的交换，并没有改写刘嘉树往后的人生轨迹。脱险之后，他继续追随李默庵，职位一路升迁，最后做到兵团司令。 等到解放战争大局已定，昔日两位黄埔老同学，走向完全不一样的道路。程潜、陈明仁筹备长沙起义，李默庵主动响应起义号召。 刘嘉树却坚持效忠蒋介石。他带领残余部队一路向南撤退，一度逃进越南境内，没办法立足又折返国内。最后在广西凭祥平而关，遭到解放军一个师包围全歼，刘嘉树第二次沦为战俘。 再度碰面的，依旧是萧克。那个阶段萧克已经是第四野战军的参谋长。萧克后来写下回忆，“当时的情况不一样了，我不便过问，也不便去看他。” 这一回，再也没有26担药品，能够用来换回刘嘉树。 李默庵的后半段人生，走向另一种境遇。1949年夏天他迁居香港，拒绝国民党方面前往台湾的安排。之后辗转旅居阿根廷、美国，在海外漂泊数十年。 1984年年初，他联合侯镜如、宋希濂、蔡文治一众黄埔同学，对外发起组建旅美黄埔军校同学及其亲属促进中国统一筹备委员会。 九十年代初期回到国内定居，出任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。2001年10月27日在北京离世，终年97岁。 刘嘉树的骨灰，最后交到亲属手上。他的儿子刘逸闽，依托海基会、海协会的对接协助，去到抚顺领取骨灰，带回台湾安葬。 方石岭战斗的指挥部旧址，2018年3月，被划为江西省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 山脚下的崇贤乡，大面积栽种脐橙、茶叶，还注册下“方石岭”的农产品商标。 数十年前，挑夫扛着药担悄悄穿行的这片山地，如今当地产出的物产，可以光明正大销往全国各地。